一个人喜欢独处，可以归为“社恐”；工作努力学习刻苦，可以称为“卷王”；喜欢玩电子游戏，可以叫做“宅”；持有某一类观点，也可以将其划为某个群体——我们会给别人贴标签。
假如让你介绍一下自己，你会选择介绍自己的技能长处，还是分享自己的兴趣爱好，或是用现在非常流行的 MBTI 结果呢？无论是什么介绍方法，我认为都是一种标签化的方式——我们也会给自己贴上标签。
“标签化”是有价值的，它起到了信息压缩和分类的作用。有了标签，我们得以用三言两语描述一个复杂的人。但我发现，“标签化”也是不准确的，它仿佛是偏见和对立的源头。用上了标签，我们可能会陷入思维定势，反而导向错误的结果。
于是我开始想，我们究竟该如何看待“标签化”这件事情呢？
何为“标签化”？
我认为我们平时所说的“标签化”实际上是两个行为的统称，我称其为“概括”和“联想”。从一个人的某些特质可以“概括”为标签，简单来说就是给一个人打标签；从一个标签可以“联想”为一个人的某些特质，简单来说就是读一个人身上的标签。
打标签的过程是信息的压缩，而读标签的过程就是信息的展开。理想情况下这两个过程应当是相对准确的，那么标签化这个事就会非常自然。例如一个人工作学习努力，且也具有其他勤奋的特质，我们将其称为“勤奋”的人是非常自然的。但在实际情况下，这两个过程往往是不准确的，标签化的过程便会让人感到奇怪。
不精准的“标签化”
“概括”过程是有损失的
概括过程的核心是将许多复杂的个体统一压缩为一个短语，是将大量信息压缩为极少信息，这是必然有损失的一个过程。例如一个“不喜欢交际”的人可以被归为“社恐”，一个“不善于交际”的人也可以被归为“社恐”，那么我们拿到“社恐”这个标签时，实际上只能得知“这个人不怎么社交”，而完全不知道是“不喜欢”还是“不善于”。
除此之外，甚至不同人对同一个标签的印象是截然不同的，这就导致我们在传递标签的过程中，都可能产生误解。例如一个人认为“工作努力学习刻苦，但不懂得生活”的人是“卷王”，但很可能另一个人单纯认为只要“工作努力学习刻苦”他就是“卷王”。那么在这个标签的传递过程中，两个人就已经对事实产生了误解。
因此，标签的概括过程就是一个有损失的过程，它往往是不精准的。
“联想”过程是有虚构的
联想过程的核心是从一个短语提取出这个个体可能存在的特质，它是从极少信息提取出大量信息，这是必然有猜测和虚构的。
联想过程的核心假设是：“拥有同一个标签的人往往有相似的特质”。拥有了这个前提，我们便可以先将一个人的特质概括为标签，再从该标签联想到其他拥有该标签的人的特质上，这样我们完全不需要和这个人进行交涉，便能凭空得到这个人的更多特质。
例如，一个人被贴上“社恐”的标签后，我们可能会进一步推断他“不善言辞”“不喜欢交流”“缺乏自信”，甚至认为他“性格孤僻”，因为这些特质是其他拥有该标签的人所具有的。但实际上，“社恐”可能只代表这个人在某些社交场景中感到压力，并不意味着他无法交流，也不意味着他缺少朋友。
因此，标签的联想过程就是一个有虚构的过程，它也往往是不精准的。
“标签化”是带有强烈主观色彩的
我认为，“标签化”的问题不仅来自其本身的不完整性，更来自它所包含的主观色彩。在许多语境中，标签并不只是对对象的简单描述，而是融入了观察者自身的理解、经验和价值判断，这使得标签与真实对象之间产生了更大的距离。
标签的联想过程是主观的
首先，我认为标签是带有刻板印象的，这些刻板印象可能有褒有贬，但都是对某个标签做了过于绝对的联想。
例如“东北人”被打上的刻板印象是“豪爽”“热情”“讲义气”，“清北学生”这个标签是“聪明”“自律”“优秀”，“程序员”是“秃头”“死宅”“格子衫”，“文科生”这个标签是“数学差”“感性”“不懂科技”。这些标签以及刻板印象是网络上的普遍传播，但是我相信大多数人都能轻松找到上述四个例子的反例，这也证明刻板印象并非绝对定律。
其次，在对标签的联想过程中，是带有观察者的价值取向的，不同的人可能对同一个标签的联想不同。
例如对于一个了解或喜爱 ACGN 文化的个体，他在联想“二次元”这个标签时，便更倾向于联想为褒义的“热情”“善良”“兴趣广泛”；但对于一个不了解甚至厌恶 ACGN 文化的个体，他在联想“二次元”这个标签时，便更倾向于联想为贬义的“幼稚”“逃避现实”“死宅”。无论褒贬，这二类群体对“二次元”标签的联想其实都是不客观、不全面的，他们都加入了自身的价值判断。
标签的概括过程是主观的
不同的人，对同一个人可以概括完全不同的标签。例如一个人“每天学习到凌晨，经常拒绝朋友聚会”，支持的人会概括为“上进”之类的标签，反感竞争的人会概括为“卷王”，喜欢社交的人会概括为“不合群”。不同观察者的立场态度不同，导致同一个人可能收获完全不同的标签。
同一个人，也可能给相似的不同人打不同的标签。假如有两个“每天学习到凌晨，经常拒绝朋友聚会”的人，对于自己欣赏的人，我们可能会认为他“上进”；而对于自己不喜欢的人，则可能认为他“卷王”。两人的行为十分相似，但由于观察者的态度不同，最终得到的标签却完全不同。
我们离不开标签化
上面讨论了标签化在客观层面和主观层面存在的局限，那么是不是我们最好就不要使用标签呢？这显然是不合理的。
标签化有助人际交往效率
思考一下，如果要你进行自我介绍，真的存在一种方法能既不标签化，又简短精炼吗？再想想，你对所有遇见的人，真的能完全通过交往过程来获取对方的所有特质吗？我们的社交精力是有限的，这显然都是不现实的。
而标签化可以实现这一点，通过标签的概括，我们可以快速将他人进行压缩和分类，然后再通过标签的联想，猜测到更多的特质，再基于自己的社交经验来进行应对，标签在这里提供的作用就是提供一个第一印象。
不要让标签替代真实了解
第一印象是不准确的，需要在不断的交往中进行修正，因此标签是无法代替真实了解的。比如网络上常见的“通过头像、昵称、朋友圈判断一个人的性格和喜好”，这其实是一种典型的标签化行为。它可以作为交流的切入口，但如果将其作为判断一个人的主要依据，就很容易陷入刻板印象。
但克服这一点实际上是极为困难的，因为每个人的刻板印象是极为自然和流畅的，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已经先入为主了。但我希望我能记住这一点，这需要非常强大的批判思维能力，是我需要锻炼的重要能力。
克制自己的主观性标签化
在我看来，标签化由于信息压缩导致的不完整，是这种工具本身无法避免的限制；但由个人价值判断和偏见导致的错误，则是我们可以主动反思和减少的。在碰到自己喜欢的标签时，要意识到对方可能也同时具有自己讨厌的特质；在碰到自己讨厌的标签时，要意识到对方可能也具有自己欣赏的特质。
同时，我也认为不要对自己过于自信，认为自己是永远客观的。思考一个自己最厌恶的标签，假设现在有一个带有该标签的人，我真的能不带有任何主观色彩地进行交往吗？因此我需要时刻警醒自己，是否已经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，如果有则需要进行反思。
当“标签”变成武器
写到这里，本来觉得已经写得差不多了，但突然想到当下社会中的某些冲突，我发现“标签”其实也可以被当作“阵营”，它也能用于制造冲突和对立的“武器”。
一个人可能对某个问题持有某个观点，那我们就可以将他“列入”某个“阵营”。于是我们就不会再讨论该“个体”的主张，而是默认他认同该“阵营”的全部立场。若该“个体”并不认同该“阵营”的另一个观点，那他又会被质疑“你到底是哪边的”，或是被归为“敌方阵营”，成为被攻击的对象。因此，“个体”如果夹在两个对立“阵营”之间，他会同时受到两派的攻击，这迫使“个体”不得不选择一个“阵营”来站队。
这显然是荒谬的：一个个体提出一个支持该“阵营”的观点，怎么能默认他一定同意该“阵营”的所有观点呢？但我们实际并没有意识到该武器的“荒诞”，而是乐于用它炮轰他人。在我看来，娱乐圈、游戏圈、二次元圈……太多圈子的冲突，或是社会层面上的一些冲突，都是通过“标签”这个武器来完成的。
所以，比起标签本身，我更需要警惕的是我不再用严谨的逻辑讨论观点，而只讨论一个人究竟“是哪边的”。这种站队式讨论从根源上就是谬误，实际上完全是无效讨论，只会浪费自己的时间。
结语
写这个文章的动机，首先就是感受到了标签化的危害。一是来源于身边，和别人交往难免被贴上刻板印象的标签，尽管能够理解但多少是有点难受的；二是来源于网络，在网上看到太多标签化的人身攻击，看到这种言论总会感到无奈。
但更重要的动机是，我发现我其实也是给别人贴刻板印象标签的一员。我突然意识到在我浏览某些短视频时，产生的快乐实际上就源于作者对某些刻板印象标签的解读。由于这种标签，我不再去思考视频中的真实个体的特质，而是将其当作一个符号进行消费。我意识到，我也是需要被批判的一员。
这篇小随笔，也算是我给自己的一个警醒。己所不欲勿施于人，既然不希望他人完全基于标签来认识自己，那么我也要时刻反思，避免落入标签的思维定势，去抛开刻板印象地尊重每一个独特的个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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